要贏,就要養生、要鬥長命:壓迫下的《傳道書》詮釋

時間、汗水、心力盡都獻上。暴政這惡獸卻似絲毫未動…

荒謬!亦只有荒謬才能形容當下的現實!

戰友被捕、朋友受創、密友崩潰、old seafood取笑攻擊,很多人卻彷彿如常,返工返學,吃喝玩樂…?!

真能一切如常?撫心自問,心裡正累積著複雜且沉重的情緒,一時之間,實在很難將它們逐一命名、紓解…

此時此刻,我該作些什麼?但這些真的有用嗎?

有時候,我們當中的人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傳道書》作者勸喻那些活在龐大帝國壓迫之下的人:#要撐住! #要活著!「 #因為活著的狗比死了的獅子更強。」(九4b)

他又提醒那些有良心的人 #要好好養生!不要苛責自己對時代有無貢獻,反而提醒人好好休息、好好享受上天的供應。「你只管去歡歡喜喜吃你的飯,心中快樂喝你的酒,因為神已經悅納你的作為。」(九7) 經歷連串社運之後,我們的身體應該很疲倦,我們的心靈也累積了不少情緒。身體與心靈互為表裡、互相影響。休息足、營養夠,心情也會好些。

再者,抗爭的路甚遠。有強健心靈才能應付漫長黑夜。《傳道書》提醒我們:「在你一生虛空的年日,就是神賜你在日光之下虛空的年日」(似乎是個無論做什麼也不會改變的年代),「當同你所愛的妻,快活度日,因為那是你生前在日光之下勞碌的事上所得的分。」(九9)抗爭無可避免會引發關係的張力、甚至關係的撕裂。心靈會十分疲倦。所以,我們 #要更珍惜愛你的人,享受一起的時光,彼此分享生命中的各種甜酸苦辣,享受被愛也付出愛。這樣,心靈得滋養,人也能從心得力,繼續盡力去做當做的事(九10)。

參考:Elsa Tamez, “Ecclesiastes: A Reading form the Periphery,” Interpretation 55.3(July 2001): 250-259.

政治壓迫下的聖經詮釋: 4.後殖民批判

前文說到,帝國霸權的影響無遠弗屆,無論古今遠近。帝國勢力,誇張點說,是常與我們同在的。所以,神的子民如何在帝國底下忠於信仰,是《聖經》一個十分重要的主題。但我們可以怎樣發掘帝國在《聖經》當中的痕跡、閱讀到《聖經》背後的社群是如何回應帝國的壓迫呢?

除了上文曾經提到的隱藏文本理論之外,在二十世紀90年代,《聖經》研究領域興起了後殖民批判(postcolonial criticism)的解經進路。[1]後殖民批判進路就像一面新的分析透鏡,讓《聖經》讀者看見,在面對帝國的殖民者(colonizer)壓迫之時,被殖民者(the colonized)會有各種不同形式或形態的變化和回應,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也因而出現微妙的變化。[2]

例如,《新約》學者科克爾(K. Jason Coker)在近年嘗試運用後殖民批判進路,對《雅各書》以及其他《新約》書卷進行研究,且頗見成果。他認為,面對羅馬帝國的殖民統治,初期教會的重要領袖雅各採取了非常保守的立場,認定信徒要守住身份,就必須持守「一種純潔形式的敬虔」(a pure form of piety),以抗衡周遭文化環境規範的沾染,守住那繼承自亞伯拉罕的古老信仰傳統的連續性。另一方面,保羅則以其信仰上的新領受去重新定義自己的神子民的身份。用後殖民的詞彙來說,這是一種「混合」(hybrid)。[3]

科克爾認為,雅各與保羅的爭持,可說是由於兩種對抗殖民政權勢力的取向,即本土主義抵抗」nativist resistance混合抵抗」hybrid resistance。「本土主義抵抗」的特色是「複製殖民者的再現(reproducing colonial representations)以抵抗殖民者的影響」;「混合抵抗」的特色就是「模糊殖民者/被殖民者之間的界線(blurring the boundaries of colonizer/colonized),以致能重新協商新的權力關係(renegotiate a new set of power relations)」。[4]以上這種「混合」不單威脅帝國的權力,也威脅到本土的民族主義者(native nationalist)。因為這種「混合」模糊了帝國的文化中心與邊緣兩者,使他者化(othering)變成不可能。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清晰區分被破壞了。那被殖民者再不能被分類為「那終極他者」(the ultimate other),一個透過「模仿」(mimicry)以至於透過「嘲弄」(mockery)去影響帝國權力的空間便打開了。不過,由於「模仿」與及「嘲弄」依然需要在殖民論述(colonial discourse)當中運作,它們不能全面否定帝國權力。因此,「混合」既危害帝國管治,也同時危害本土身份(native identity)。因本土主義者(nativist)的本土身份須透過排斥(exclusion)與驅逐(expulsion)以脫離帝國對其純正性的影響,他也須分清壓迫者與受壓者以使自己的抵抗獲得合法性。[5]

 

若我們挪用上述有關帝國和本土主義者的概念去閱讀《聖經》,我們會在《聖經》中看見怎樣的帝國以及與其對抗的本土主義者?若以後殖民的「混合」概念去閱讀《聖經》,我們又會看見《聖經》的不同作者是如何回應帝國和本土主義者呢?

 

[1] Fernando F. Segovia, “Postcolonial Criticism and the Gospel of Matthew,” in Methods for Matthew, ed. Mark Allan Powell, Methods in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194.

[2] 此非本文主要探討範圍,詳參Ruben Munoz-Larrondo, A Postcolonial Reading of the Acts of the Apostles, Studies in Biblical Literature 147 (New York: Peter Lang, 2012), 9-24。

[3] K. J. Coker, “Nativism in James 2.14-26: A Post-Colonial Reading,” in Reading James with New Eyes: Methodological Reassessments of the Letter of James, eds. Robert L. Webb and John S. Kloppenborg (London: T & T Clark, 2007), 27。保羅的混合(hybrid)身份較詳細的討論可參考Munoz-Larrondo, A Postcolonial Reading of the Acts of the Apostles, 163-174。

[4] Coker, “Nativism in James 2.14-26: A Post-Colonial Reading,” 27.

[5] Coker, “Nativism in James 2.14-26: A Post-Colonial Reading,” 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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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迫下的空間牧養:從以馬忤斯路上的「神演技」說起…

壓迫之下,人心惶惶,指鹿為馬的事增多。虛偽虛假成為人人自保的日常。

漸漸,言語失落,人失去述說自身故事的能力。

漸漸,人迷失身分,忘記自己…

再沒有歷史,沒有意義,沒有使命…

只剩下,苟且偷生,行屍走肉…

救贖從哪裏開始切入受壓迫者的生命?

路加寫給羅馬帝國下的人一個他獨有的復活節敘事(路廿四13~35):

第一個復活節,往以馬忤斯的路上,兩個灰心失意、意識自己「生涯規劃失敗」、錯跟耶穌的「廢青」/門徒,正離開他們的初衷  ̶  耶路撒冷以及他們要實踐的理想…

路廿四13~19寫道:

13同一天,門徒中有兩個人往一個村子去;這村子名叫以馬忤斯,離耶路撒冷約有二十五里。14他們彼此談論所發生的這一切事。15正交談議論的時候,耶穌親自走近他們,和他們同行,16可是他們的眼睛模糊了,沒認出他。17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一邊走一邊談,彼此談論的是甚麼事呢?」他們就站住,臉上帶著愁容。18兩人中有一個名叫革流巴的回答:「你是在耶路撒冷的旅客中,惟一還不知道這幾天在那裏發生了甚麼事的人嗎?」19耶穌對他們說:「甚麼事呢?」…

神級演技

在「權力就是真理」的帝國下,人心低都渴慕真實!但路加的記載卻令人困惑:

門徒「眼睛模糊了,沒認出[耶穌]」(16節),耶穌也很奇怪,他竟沒表露身份,飾演「路人甲」,走到他們身邊。

為何耶穌不告訴門徒他就是復活的主,早些安撫兩個絕望的門徒?

為何明知故問「甚麼事呢」(19節)?

被弄得一肚氣的門徒革流巴忍不住問:「你是在耶路撒冷的旅客中,惟一還不知道這幾天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事的人嗎?」(18節)

作為真理體現人間的耶穌,竟以神級演技,掩飾真實身分,實在令人費解!耶穌為何這樣?下文似乎是答案…

耶穌的演技加上提問,原來創造了一個空間  ̶  門徒整理自身信仰經歷的空間。因此,門徒說了整整六節經文長度、有關他們這幾年的信仰故事(見19b~24)。耶穌如何帶領門徒從壓迫、破碎、絕望當中走出來呢?耶穌要他們從自身經驗開始,以言說去整理過去的信仰經歷。神學點說,耶穌以其自隱,讓其牧養的人講述其親身故事、呈現其主體性。

下文繼續記述耶穌如何以演技牧養…

耶穌一個假身

路廿四28~29寫道:

28他們走近所要去的村子,耶穌好像還要往前走,29他們卻強留他說:「時候晚了,天快黑了,請你同我們住下吧。」耶穌就進去,要同他們住下。

28節說,耶穌讓門徒以為他會繼續上路。這「假身」(假動作)讓兩位門徒誤以為耶穌會離開,但更重要的是意識自身的渴求,就是能在信仰上進深,以至他們主動「強留」耶穌。長期活在壓迫下的人,慣於從命,慣於壓抑自己需要,慣於被生涯規劃,慣於相信命運不能自主。在此,耶穌與門徒的相遇,讓門徒重尋失落了的自主性。經文告訴我們,耶穌兩次運用演技,製造空間與門徒,以至門徒能自主地整理並分享自身的信仰故事,意識自己內在的渴慕,成為主動跟從耶穌的自由人。

 缺席耶穌的牧養果效

這段敘事繼續告訴我們,耶穌為受壓者創造「牧養空間」。路廿四30~33a寫道:

30坐下來和他們用餐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福了,擘開,遞給他們。31他們的眼睛開了,這才認出他來。耶穌卻從他們眼前消失了。32他們彼此說:「在路上他和我們說話,給我們講解聖經的時候,我們的心在我們裏面豈不是火熱的嗎?」33於是他們立刻起身,回耶路撒冷去,…

當門徒認出耶穌時,耶穌卻突然從他們眼前消失!為何耶穌忽然消失?為何這動人時光不能留住、不能常常經歷?

我們從結果推斷,這是因為耶穌要透過其突然缺席進一步創造牧養空間:耶穌的消失,使門徒有空間回憶、整理並互相分享剛才的一手信仰經歷和感受(耶穌講經時他們內心火熱),之後更不需任何權威人士指引,自主起動,立即動身重回耶路撒冷  ̶  重拾信仰初衷!

壓迫之下,受壓者日漸失落其主體性,淪為客體,受制於那壓迫他們的。福音來到,要使人得豐盛生命,要叫人成為人,人能在真理中自由成為自己。可是,慣於受壓而順服權威的人,雖已遇上福音,理應得著自由,但因過往長久盲從權威,很容易走回頭路,又配合另一人間權威,慢慢又失卻其主體性,再次墮陷成為客體。真正的福音,無論是內容、傳遞者甚或傳遞模式,都應該使人成為自己,成為真正自由的主體!

前往以馬忤斯的路上,耶穌透過其演技、假身和缺席的自隱工作,創造牧養空間,讓受壓受傷的門徒重尋重整自我主體,重拾信仰初衷,重拾人生意義、方向、使命!而耶穌的臨在和教導的自顯工作(見36節,門徒分享遇見復活主的經驗時耶穌又再親自臨在)又讓門徒對真理有充分認識。耶穌基督的自隱與自顯,兩者動態地、辯證地交替,讓門徒又有真理又有自主空間,在當中一步一步成長。在這年代,人類深受來自制度、極權、全球競爭、資本主義等壓迫之苦,我們可如何學效耶穌的榜樣,更新我們可能太單向、被動、上而下的牧養模式,給予受壓者另一種有聖道又有空間的牧養?

 

路加在復活節「補飛」 - 批判帝國的「隱藏文本」

上回說到耶穌在十架上的死,在路加的詮釋當中,可被理解為:福音對羅馬帝國的政治批判。(見〈帝國叛徒?批判帝國? - 路加如何詮釋耶穌在帝國制度下的死〉https://foxlohk.wordpress.com/2019/04/19/lukan_interpret_jesus_death/

那路加又如何詮釋耶穌的復活?

《路加福音》有以下關於首個復活節的片段:

5 …那兩個人就對她們說:「為甚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6他不在這裡,已經復活了。當記念他還在加利利的時候怎樣告訴你們,7說:『人子必須被交在罪人手裡,釘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復活。』」(路廿四5b~7)

對照《馬可福音》[1]的復活節版本內「那少年人」對婦女的話,[2]我們會有何發現?

6那少年人對她們說:「不要驚恐!你們尋找那釘十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穌,他已經復活了,不在這裡。請看安放他的地方。7你們可以去告訴他的門徒和彼得,說:『他在你們以先往加利利去。在那裡你們要見他,正如他從前所告訴你們的。』」(可十六6~7)

我們應看到有關耶穌復活的宣告部分內容相近,[3]但以第二部分「那兩個人/那少年人」所發出的指示卻不大相同:《馬可福音》版本是叫婦女看安放耶穌的地方,並告訴門徒到加利利與耶穌會合;但《路加福音》版本卻是叫婦女 記念耶穌曾告訴她們的話,就是「人子必須被交在罪人手裡,釘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復活。」

似乎,路加延續上文關於耶穌無辜死在帝國機器下的敍述(即重譯/重新措辭百夫長的評語為「這人的確是個義人」),再「補一飛」[4],提醒《路加福音》的讀者「提阿非羅大人」,耶穌是死「在罪人手裏」!這是路加獨有的講法。而這些「罪人」則似乎隱隱然包括有份經手的一眾羅馬帝國官僚![5]

值得留意的是,若在《路加福音》當中,尋找耶穌曾在何處說過相類的話,我們只能找到:[6]

「又說:人子必須受許多的苦,被長老、祭司長和文士棄絕,並且被殺,第三日復活。」(路九22)

「你們要把這些話聽進去,因為人子將要被交在人手裏。」(路九44)

「只是他必須先受許多苦,又被這世代棄絕。」(路十七25)

「他將要被交給外邦人,他們要戲弄他,凌辱他,吐唾沫在他臉上,並要鞭打他,殺害他,第三日他要復活。」(路十八32~33)

上述四段經文都沒有「被交在罪人手裏」的「罪人」 這用語,似乎意味路加在此講述耶穌復活時,指那些釘死耶穌的為罪人,有其刻意強調之意,甚或是一個出自「天使之口」的「宣判」!

提亞非羅大人經歷過百夫長評語(路廿三47)的震蕩後,再在耶穌復活段落被「天使的宣判」進一步刺激(耶穌是死「在罪人手裏」)。究竟在路加這「雙連擊」(double tap)[7]有關耶穌死亡和復活的、到肉的福音信息後,提阿非羅大人會如何回應?

[1] 大部分新約學者都同意馬可是路加寫作其福音時所使用的底本。

[2] 《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在此段落十分相似,本文不會處理這些較微細的差異。見太廿八5~7:5天使對婦女說:「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們是尋找那釘十字架的耶穌。6他不在這裡,照他所說的,已經復活了。你們來看安放主的地方。7快去告訴他的門徒,說他從死裡復活了,並且在你們以先往加利利去,在那裡你們要見他。看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3] 見路廿四5b~6a「為甚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6他不在這裡,已經復活了。」//可十六6「不要驚恐!你們尋找那釘十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穌,他已經復活了,不在這裡。…」

[4] 「補一飛」為香港廣東話俗語,意為重複某個動作或行動以肯定達到預期效果。筆者認為路加或許害怕讀者未明白他在上文的用意而再說多次他想表達的。

[5] 鮑維均也認為「這些『罪人』顯然包括了猶太人的領袖和外邦人的官長」。見鮑維均:《路加福音》,卷下,天道聖經註釋(香港:天道,2009),頁489。亦參「隱藏文本」理論。見本系列另一文章〈隱藏文本理論〉(https://foxlohk.wordpress.com/2019/04/06/hidden_transcript_theory/ )。

[6] 參Raymond E. Brown, The death of the Messiah: From Gethsemane to the Grave: A commentary on the Passion Narratives in the four Gospels, Vol.2, Achor Bible reference Library (New York: Doubleday, 1994), 1474-1475。

[7] 「雙連擊」(double tap)之意思見「double tap」(https://en.wikipedia.org/wiki/Double_ta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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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叛徒?批判帝國? - 路加如何詮釋耶穌在帝國制度下的死

 

 

帝國機器的醒悟

首個「受難節」下午3時, 耶穌斷氣。按上司指示、執行帝國日常任務的百夫長,竟對剛在十架上死去的叛國死囚,作出一個奇怪評語:

 

「這人真是神的兒子!」(可十五39,太廿七54)

 

但更奇怪的是,路加在記述同一事件時,似乎重譯/重新措辭百夫長的評語(羅馬軍官較可能說拉丁語而非新約所用的希臘語文):

 

「這人的確是個義人!」(路廿三47)

 

為何馬可和馬太的「這人真是神的兒子」 會轉變為路加的「這人的確是個義人」?

 

這是百夫長轉離他之前的平庸邪惡,忽然驚覺自己滿手鮮血 - 死在帝國制度下無辜者的鮮血 - 的一刻感慨。今日帝國機器之中,又有幾人有這百夫長的醒悟?

 

神學評級下降?

由「神的兒子」轉變為「義人」是神學評級下降嗎?(大部分新約學者都同意馬可是路加寫作其福音時所使用的底本。)那為何路加要作如此改變,使用「義人」而非「神的兒子」?似乎他有更重要的信息要告訴他的讀者。

 

他的讀者是誰?《路加福音》起首已告訴我們是「提阿非羅大人」(路一1~4)。「大人」的稱謂似乎指向他屬於羅馬帝國的統治階層。那他要「河蟹」自己迴避「耶穌是神的兒子」這個認信,避免觸及羅馬帝國意識形態宣傳中「凱撒是神的兒子」這個議題嗎?應該不是,《路加福音》有七次記載耶穌為神的兒子(路一35,四3、9、41,八28,二十36,廿二70)。

 

耶穌以死審判帝國

因此,更可能是,路加要告訴這位尊貴統治階層更重要的信息:耶穌死於這不義的羅馬帝國制度之下。

 

百夫長說:「這人的確是個義人」。若用我們慣用的方式來說,就是:冤案!殺錯良民!

 

羅馬帝國最自豪的,其中一樣就是他們所認為的完善司法制度。但這一刻,這位前線羅馬帝國官員忽然驚醒:我們都錯了!

 

不單只是耶穌一生的言論,耶穌的一生,他的出生、事奉、受死以至復活都是福音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在這裏,路加要告訴這位尊貴的領導階層這個重要的福音信息:耶穌死於不義的羅馬帝國制度之下!這位領導人當如何回應這福音信息呢?這個帝國當如何回應這福音信息呢?

 

面對權貴,路加緊持以其「到地到肉」方式,再述耶穌的故事:耶穌死於不義的羅馬帝國制度之下。而耶穌的故事也同時是帝國下無數受苦人民故事的其中之一。今日我們除了記念耶穌的死,同時又如何回應帝國下無數受苦人民的故事?

 

(經文引自《新漢語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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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逃犯與希伯來人的起源

研究古代近東的歷史學者Mario Liverani 認為,青銅時代晚期(Late Bronze Age),巴勒斯坦一帶社會經濟不景,引發鄉郊人口嚴重債務。當時的君主以及管治階級並無從善如流,妥善處理這些自由農民的經濟困境,不少人因此喪失土地、賣妻賣兒,最終因無力還債,欠債者自己也淪為奴隸。當中不甘終生為奴的,只有選擇逃亡。 [1]

 

欠債農民走投無路,起初跑到鄰近國家。後來,這些國家之間定立「引渡逃犯條例」(見ANET, 531-32),這些逃亡者唯有再走到更難被當權者控制的地區,例如山區森林或沙漠邊緣的草原地帶。在那裏,這些逃亡者自行組織起來,與當地遊牧民族共存。這等人被迫從自身的社群連根拔起、重新在異地寄居下來,人稱其為「habiru」。Liverani認為「habiru」這個詞,在含有一個民族名稱意義之前,與大部分古代文獻當中的「希伯來人」(‘ibrî)有清楚的詞源學及語意學上的連繫。[2]

 

而古代近東考古的重要文獻《阿馬爾奈文書》(Amarna letters)[3]則載有很多不同地方君主對「habiru」所引發的動蕩不安的譴責記錄。「habiru」這個詞似乎慢慢失去原來指涉「流亡者」的技術性意義,變成「敵人」的同義詞,含有「罪犯」以及「對合法權威背叛」的意義。除了經濟因素外,當中也有些個案是有關君主以及其他管治階層被迫流亡而被稱為「habiru」。例如,「夏沙王(King of Hazor)放棄了自己的皇宮,與那些希伯來人(habiru)結盟。願王知道,這些樓囉、這些叛國者,他們會將王的土地變成希伯來人的土地!」(LA 122 = EA 148, from Tyre)[4]

 

若從上述的分析重新閱讀聖經,我們或許能在聖經當中找到不少相近的情節、以及聖經不同人物的影子。例如,《出埃及記》到《約書亞記》就是有關一群受壓者,逃離帝國軍隊追捕,跑往另一地方過新生活的故事。

 

而摩西這位領導階層因不滿社會中的不公義進行抗爭, 因事敗而逃跑到曠野過寂寂無聞的流亡生活四十年(出二)。

 

摩西這位革命領導在成功帶領受壓者離開帝國壓迫後,沒有選擇成為君主,重滔帝國壓迫制度的覆轍,卻選擇「再部落化」(retribalization),並成立以七十位來自十二個部落/支派的長老的議會,共同參與管治。[5]

 

約瑟成為埃及宰相後的所謂「賑災記載」,其實也可以理解為當權者如何運用其手握的權力及資源將 遇到經濟困難的自由人民 變成奴隸階級的典型故事(創四十七13~26)。[6]

 

不知道上述的分析讓你對希伯來人以及其記錄在聖經中的受壓、逃亡、以及奔向自由的故事有何新洞見?在以新眼先讀經之後,你對當下的世事又有何新亮光?

[1] Mario Liverani, Israel’s History and the History of Israel, trans. Chiara Peri and Philip R. Davies, Bible world (London: Equinox Pub., 2005), 26.

[2] Liverani, Israel’s History and the History of Israel, 26-27.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marna_letters

[4] Liverani, Israel’s History and the History of Israel, 27.

[5] 參Norman K. Gottwald, “Early Israel as an Anti-Imperial Community,” in Horsley, ed. In the Shadow of Empire, 15-23。

[6] 參Yiu-Wing Fung, Victim and Victimizer: Joseph’s Interpretation of His Destiny, JSOTSS 308 (Sheffield, Eng: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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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壓迫下的聖經詮釋: 3.隱藏文本理論

面對壓逼,我們會如何回應?最原始的反應可能是fight or flight,「不是打,就是走」。[1]但若我們既不夠別人打也不能夠走,我們又可如何呢?面對現實,「若打不過他們,就跟着大隊走吧」(If you can’t beat ‘em, join ‘em)?抑或還有其他抗衡模式?

 

《聖經》當中有不少謎團。例如,在眾多先知書對壓迫者的聲討當中,為何《以西結書》出奇地,對那使猶大人國破家亡的巴比倫帝國,保持沉默?[2]因為帝國壓迫太大以至先知也要「河蟹」嗎?《以西結書》的「沉默」有何原因?以西結真的沉默?

 

《舊約》學者斯齊爾(Casey A. Strine)認為,以西結並無沉默,我們察覺不到是因我們這些現代讀者沒留意到《以西結書》當中衝著巴比倫帝國卻又隱藏起來的批判聲音。[3]斯齊爾建議我們使用斯科特(James C. Scott)的「隱藏文本理論」(hidden transcript theory)去解讀《以西結書》。

 

近年各種社會科學研究迅速發展,當中不少洞見都有助我們閱讀《聖經》,解開當中的謎團。耶魯大學著名政治科學及人類學家斯科特[4]於其重要著作《支配與抗衡的藝術:隱藏文本》(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提出其「隱藏文本」理論。[5]

 

斯科特多年來對支配(domination)與抗衡(resistance)的政治關係進行仔細研究,發現到,弱勢者若判斷自己無能力也無把握與壓迫控制他們的有權有勢者公然對抗後,便會選擇作另類的日常抗爭。他們或因恐懼、或是為了巴結、或為避免受罰,會表面順從,作合乎當權者期望的權力關係的事情,說合乎支配者心意的話。斯科特稱以上這些當權者與弱勢者的公開互動為「公共文本」(public transcript[6]

 

但與此同時,弱勢者之間在私底下卻有另一層的語言和行動。這另一層面的溝通在有權勢者不察覺之處運作著。那就是「公共文本」所隱含的「隱藏文本」(hidden transcript。它讓受壓迫的弱勢者能互相溝通他們心底的真實思想和情感,言說他們渴求抵抗的內在感受,更以此來奪回他們在當權者打壓當中所失落的尊嚴。這也讓弱勢者能在這些溝通活動中想像報復的行動。[7]弱勢者為了不讓當權的壓迫者察覺其「隱藏文本」,會透過各式各樣的偽裝方法,好像隱名、委婉、含糊、多義、偽裝等,在「公共文本」中傳遞他們對抗當權者的「隱藏文本」。[8]

 

《新約》學者如賀思理(Richard A. Horsley)等十多年前已注意到「隱藏文本」理論,並嘗試將它引入新約研究,發掘《新約》中一種較少人注意到的「隱藏文本」抗衡模式。[9]而近年在《舊約》研究領域應用此理論的學者暫時有斯齊爾[10]和威廉臣(Robert Williamson Jr.)[11],而當中以斯齊爾針對《以西結書》所進行的研究較有具體成果,不單解決了《以西結書》「沉默」的謎團,更加打開了先知以西結信息的豐富寶藏。[12]

 

今日我們這些活在政治壓迫底下的聖經讀者,可如何閱讀聖經,以致我們在當下困境中得亮光呢?或許「隱藏文本」理論可以給我們一些幫助!

 

延申閱讀:

盧家輝:〈《以西結書》枯骨谷異象的「隱藏文本」(卅七章1~10節)〉(中國神學研究院2018研究生研討會專題文章,2018年3月6日)。https://www.academia.edu/36135715/_%E4%BB%A5%E8%A5%BF%E7%B5%90%E6%9B%B8_%E6%9E%AF%E9%AA%A8%E8%B0%B7%E7%95%B0%E8%B1%A1%E7%9A%84_%E9%9A%B1%E8%97%8F%E6%96%87%E6%9C%AC_%E5%8D%85%E4%B8%83%E7%AB%A0_1_10_%E7%AF%80_

 

註釋:

[1] 參「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維基百科》下載於: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ght-or-flight_response (下載日期:2018年10月22日)。

[2] C. A. Strine, Sworn Enemies: The Divine Oath, the Book of Ezekiel, and the Polemics of Exile, BZAW 436 (Berlin: De Gruyper, 2013), 228.

[3] Strine, Sworn Enemies, 228.

[4] “James C. Scott,” in Wikipedia, available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ames_C._Scott  (cited 1

September 2018).

[5] J. C. Scott, 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0).

[6] Scott, 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2.

[7] Scott, 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118-119.

[8] Scott, 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136ff.

[9] R. A. Horsley Ed., Hidden Transcripts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Applying the Work of James C. Scott to Jesus and Paul, Semeia Studies 48 (Atlanta: SBL, 2004).

[10] C. A. Strine, Sworn Enemies: The Divine Oath, the Book of Ezekiel, and the Polemics of Exile, BZAW 436 (Berlin: De Gruyper, 2013) ; C. A. Strine, “Chaoskampf against Empire: YHWH’s Battle against Gog (Ezekiel 38-39) as Resistance Literature,” in Divination, Politics, and Ancient Near Eastern Empires, eds. A. Lenzi and J. Stökl, 87-108, ANEMS 7 (Atlanta: SBL, 2014).

[11] R. Williamson Jr., “Lament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Public and Hidden Transcripts in Lamentations 5,” in Lamentations in Ancient and Contemporary Cultural Contexts, eds. N. C. Lee and C. Mandolfo, SBLSS 43, 67-80 (Atlanta: SBL, 2008).

[12] 有興趣進一步閱讀的讀者可以參考筆者 一篇論文。盧家輝:〈《以西結書》枯骨谷異象的「隱藏文本」(卅七章1~10節)〉(中國神學研究院2018研究生研討會專題文章,2018年3月6日)。https://www.academia.edu/36135715/_%E4%BB%A5%E8%A5%BF%E7%B5%90%E6%9B%B8_%E6%9E%AF%E9%AA%A8%E8%B0%B7%E7%95%B0%E8%B1%A1%E7%9A%84_%E9%9A%B1%E8%97%8F%E6%96%87%E6%9C%AC_%E5%8D%85%E4%B8%83%E7%AB%A0_1_10_%E7%AF%80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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